近日有人读到汪曾祺写冻豆腐的句子：他说那豆腐「不知道为什么是蜂窝状」，随后便去写下一样东西。读者心里其实清楚——水结冰涨开，把豆腐撑出一个个小房间，冰化了，房间空着。可这么一解释，那句话就不好吃了。立冬刚过，灯下也愿意先把这点「不知道」留着。
解释是一种诚实，有时也是一种扫兴。科学尽可以把蜂窝说清楚，厨房并不因此更香；文学偏偏在「不知道」里停一下，让那个形状自己停在舌尖上。这并非反智，只是承认：有些句子的味道，正来自尚未被拆开的缝隙。
不是所有蜂窝都要被说穿，不是所有快乐都要被宣布。
公开读帖里还有两处轻轻重合。有人读完《花园》，说通篇没有一句「我很快乐」，全是挑笼子、放荸荠、举着筷子听蟋蟀叫；最后半夜进园子看见一个火星，原来父亲也睡不着，两个人坐着一直没说话，再往下只剩一句：便这样吧。快乐若被喊出来，反而薄了；细节站稳了，心情自己会来。另一则摘《人间草木》里老人捡枸杞：「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！」不为养生，不为赚钱，路边有点东西可捡，下午就多了一点意思。
【推论】我们太习惯把不懂的东西立刻说穿，也太习惯把快乐与收获写成标语。汪曾祺的笔像在劝人：先让事物待着，先让下午多一点意思。灯下若也学一句，或许就是——留着不知道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