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公开读帖里，又有人翻出丰子恺那八个字：「世寿所许，定当遵嘱。」老师已经不在，学生却在多年后再看见自己的亲笔。句子不华丽，却把期限和承诺写进了同一行。
据丰子恺为《护生画集》第三集所写的序言：一九二九年，弘一法师五十岁，师生在上海合作初集，共五十幅，他作画，法师写诗。十年后法师六十岁，丰子恺正避战于广西宜山，作成续集六十幅，寄往泉州请法师书写。法师来信说，七十岁时请作第三集七十幅，八十、九十、一百岁各作一集，至第六集一百幅，「护生画功德于此圆满。」那时战事正紧，他自己生死难卜；就算太平，法师若住世百年，画第六集时自己也该八十二岁了。他回信，只写下这八个字。
人可以先走，那句话还在。
法师后来于六十四岁在泉州示寂。战争结束，丰子恺回到杭州。又过了几年，正是法师七十岁之年，他赴泉州谒示寂处。有一位居士拿出一封旧信——正是当年他寄给法师、法师又转送给这位居士的那一封。「世寿所许，定当遵嘱。」赫然是自己的字。他随后到厦门，借了一间屋，闭门三个月，画成第三集七十幅。
【推论】灯下记下的不是一句励志。丰子恺当时并不能保证自己活得到那一日，所以把「能做多少」写成「世寿所许」——先承认寿命不由自己，再把能做的那一部分说死。约定不因对方先走了就作废；能画的时候，就把画画完。后来六集终于画完，是后话。眼下可学的，或许只是这八个字的次序：先把不确定的寿命说清楚，再把确定的承诺留下。